林宝军/中国北斗三号卫星系统总设计师
·国家真正需要什么,我们现在缺什么,缺什么学什么、缺什么补什么。把这个东西真正做出来了,才能真正满足需求,真正达到突破,在这种情况下更能够产生颠覆性的创新。

·通过做北斗,到现在一晃13年了,我又学会了两个字——创新,从工程实现,到创新实现。怎样通过创新,使我们的产品能够快速跨越发展,能够满足国家真正的需求。林宝军:不以权威为目标,需求驱动颠覆性创新-识物网 - 数字新消费品牌知识门户

林宝军

我的科学观念有过两次大的转变。

第一次是主动的。我从博士后出站,开始做载人航天,具体说是神舟飞船应用系统总体。那时候航天器发射上去,状态就固化改不了,没后悔药可吃,这就要求所有事情一次做对、一次成功。这和之前作学术研究不一样,不能有一点差错。对于一般行业来讲,是做加法,99+0=99;但对于航天来讲,是做乘法,99×0=0。卫星地面测得非常好,发射以后失效了,前面的99就变成0了。

载人航天我干了15年,一边干一边学,这15年我自己总结,就是学会了两个字——工程,也就是工程文化,解决怎么把理论变成一个可用、好用的实际产品的问题。

第二次转变,是被动的。2009年我开始做北斗卫星,当时我听到最多的是:有些事连美国人都没做过,咱们不可能做成。说白了其实就是观念的问题。当时咱们常用的科研模式是,先调研中国国内在做什么,欧洲人在做什么,美国人在做什么,把这些弄清楚之后,找与美欧的差距,之后攻关,缩短差距。但是如果美国人选的方向错了,那不就把咱们带沟里去了吗?

有一件事对我启发很大。我第一次去美国是2000年,当时还没有数码相机,是胶片相机,我记得我至少买了10卷柯达和10卷富士。如果按刚才说的模式,中国人还继续研究怎么把胶卷颗粒度减小,怎么把曝光弄好,做成跟柯达一样好的胶卷,这样的传统思维方式也没有错,攻克胶卷技术,把胶卷做好了,也是一种办法。但照相的本质不是把胶卷做到极致,而是抓住客观世界的影像,把它保存下来。胶卷是唯一的方法吗?显然不是。我们现在直接做数码相机。所以我认识到,不走别人走过的、可行的、但没必要走的路。

科研的传统做法通常是,你的专业是什么,你学的是什么,你擅长的是什么,然后往前延伸,延伸到这儿能有什么突破。这种做法我给它定义为技术驱动,根据你有什么技术再往前走,然后解决什么问题。

我想,更有效的做法是需求牵引。国家真正需要什么,我们现在缺什么,缺什么学什么、缺什么补什么。把这个东西真正做出来了,才能真正满足需求,真正达到突破,在这种情况下更能够产生颠覆性的创新。

我和团队的83个小伙伴说,我们真正选择的攻关方向、我们要奋斗的目标,不应当简单把美国、欧洲的目标作为目标,也不应当以权威的目标作为目标,而是应当以客观事物的本质需求、应用或技术发展的需要或真正的国家需要作为目标去攻关。直面真需求,才能得到更好的结果。林宝军:不以权威为目标,需求驱动颠覆性创新-识物网 - 数字新消费品牌知识门户

林宝军

我在设计系统的时候,不见得说所有细节都做过,但采用创新的符合客观规律的靠谱的技术,加上成熟的产品或者工艺,再加上充分的地面实验,就能够得到好的结果。

传统意义上,航天新技术不能超过30%,但我们北斗三号试验星新技术超过了70%,它在天上现在已经6年多了,运行效果非常好。所以要尊重客观规律,不迷信美欧和权威,按照事物发展的本质需求选择课题、方向去攻关,就能得到快速的发展。

实际上目前客观世界还有很多我们没认识到的东西,这应当去研究、追溯,找到本质,了解客观规律,为人类所利用。航天工程是一门科学,像经济学、心理学、逻辑、数学、哲学一样,都能帮助人类认识规律。只有尊重客观规律,按客观规律办事,实事求是,我们才能够取得更大的成就。

我们靠创新实现了突破。当前,我们国家已经建立了现代工业体系,我们到了通过创新来产生快速跨越发展的时候了。所以通过创新,我们的北斗三号比北斗二号,性能确实大幅提升。

创新不是用经费堆出来的,某种情况下是逼出来的。实际上,有时候某个需求可能是国内国际上都没人做过,也许觉得挺难。但真正按照需求做的时候,并不见得有那么难,只是因为大家都没想到去做这件事。我们就是这么趟出来的。

举一个例子,北斗导航卫星上的双频氢原子钟效果很好,其中一个芯片是中科院微系统所做的ASIC芯片。按道理,只要提出需求,任何一个芯片厂家都能做。而就是因为做了这件事,原子钟的重量降了,体积降了,功耗降了,卫星能按要求上天了,而且达到了非常好的效果,北斗性能一下子跨了一大步。

通过做北斗,到现在一晃13年了,我又学会了两个字——创新,从工程实现,到创新实现。怎样通过创新,使我们的产品能够快速跨越发展,能够满足国家真正的需求。

这就是由需求导致的技术创新,往往需求驱动更容易产生颠覆性的创新、0-1的创新。

怎么实现跨越?第一,要有观念的创新、理念的创新。技术创新重要,但理念、观念的创新更重要。第二,不以权威、欧美的目标为目标,而是以客观事物本质的发展需求作为目标。第三,不走别人走过的可行的但没必要走的路,这种方式最保险,不会出大毛病,但很难有突破性的发展。

我们要有胸怀,才能真正为人类做出更大贡献。我一直把北斗比喻成“湛卢”,就是这个原因。中国古代十大名剑,第一是轩辕剑,第二的湛卢剑是欧冶子锻造的无坚不摧的仁者之剑。我们生产航天高技术,目的是让全世界任何一个人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能享受到来自中国的航天高科技服务。我们应当通过我们的科学,通过我们的技术来创造需求、引领需求,这才是中国人该做的。

[作者林宝军,系中国科学院微小卫星创新研究院副院长,自2011年起任北斗三号卫星系统总设计师,全面主持导航卫星研制工作,带领团队攻克数十项核心关键技术,解决了北斗系统从区域向全球拓展的诸多难题,组织完成了12颗北斗导航卫星研制及发射部署,其中2018年高密度完成了4组8颗卫星发射,为中国北斗系统建设做出了系统性、创造性贡献。他曾获全国首届创新争先奖状、2017年中科院杰出科技成就奖、2018年上海市科技进步奖一等奖(排名第一)、2020年上海市技术发明奖一等奖(排名第一)和2019年中国航天基金会奖“航天贡献奖”等多项荣誉。]林宝军:不以权威为目标,需求驱动颠覆性创新-识物网 - 数字新消费品牌知识门户

责任编辑:张静
校对:刘威